丹熏鼯

不昧乡

     赵南从小黑箱里拿出一卷皮质的东西,解了系带,一溜排开的是数十根银白的细针,整齐的插在白色棉纱里。他取了二三根针,又顺手要去拿木桌上的酒碗。

    一旁的男人连忙按住他的手,急急嚷道:“哎…使不得,使不得!赵大师您的方法的确是灵,但我这孩子还小,身子骨弱,怕是经不起您这‘固魂针’的效力吧!”男人状似诚恳,一双眼睛却左右瞟着,不肯干脆的接住赵南投来的目光。

    赵南侧耳听了听,堂屋里的磕头声没有了,那婆子扯着嘶哑的喉咙唱念的“歌词”也渐渐模糊了起来。他勾起一边的唇角笑了笑,忽又皱眉,拿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,简明地说道:“无妨!”转身将刚刚画好的画递给男人,嘱咐他将画贴在孩子的床头。

    男人皱着鼻子看赵南将硕大的“墨水罐儿”收进箱子里,犹豫着想说些什么,又一副怕触犯了赵南的样子。赵南没看他,只是走到床边,摸了摸那孩子冰冷潮润的额头,刚刚平展的眉头又深锁了起来,他微叹了口气道:“你家孩子是被魇住了,我给你画是貘,能吞噩梦,镇祥宁。”

    他从床边折了回来,盖好箱子,也不继续解释,只是又一次的嘱咐道:“孩子的领口莫要扎紧了,明日来我家里再取一碗我‘化的水’给他吃。”说完就甩开步子就往外走,经过男人身边时看了看他的眼睛,果然眼白发黄,就又补充说:“近日莫犯生灵,菜食以清淡为妙,明日我也给你画一张画,也贴在床头。”

    赵南瘦高的身材,挎着一个沉黑的木匣子,他走得飞快,等刘神婆抬起磕得青紫的头颅来时,人已经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。婆子斜着眼睛,松垮的眼皮半搭拉着,不慌不忙的说道:“赵南素来喜爱岐黄禁术,也不知是怀了什么心,拿我们这正统的巫蛊之术做掩,硬要用那些禁术来害人,你是嫌你家孩儿命太硬,非得磨磨?”

   “我妈她年纪大了,就是爱信这些邪门歪道,赵南就是她请来的。”男人耸拉着肩膀,手里那幅气味古怪的画已经被他状似无意的揉烂,顺手抛进了燃着黄纸的火盆里,霎时一股清凉的艾香袭来,又很快被香火味儿淹没。“刚刚还得多谢刘婆婆提示,不然啊,那人一针下去……”

    “砰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敲击一截腐木,整个房子都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 神婆瞪着一双浊黄的眼睛,手里颤颤的捧着一枚红唇黑眸的小木人,喉咙底下像卡了一口浓痰似得咕噜着:“这护体的童子都倒了,小子是没救了!”

    红木高案上,两柄白烛焰光轻闪,三支香中规中矩的燃着,丝丝缭缭的青烟绕着一方空荡荡的木台,整个屋子里的香火味浓得令人窒息……

    五响河畔吹来秋初的凉风,灌得小镇一片瑟缩。赵南站在山上,直愣愣的盯着山下那片嵌在凹地里的民居,青黑重叠的瓦片之下,纵横如破烂蛛丝的巷道之上,蛰伏着一只巨兽,它喘息着吐出一片片腐朽的雾气,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机会。

    青色的石板街道上刚走过一队发丧的人,哭哭戚戚和舞剑挥铃的声音混在一起,被风带走,在山林和陈旧的暗巷间回荡,余音在河滩上划过,化作淡淡的涟漪,连鱼儿都没有惊起几个。赵南叹了口气,把刚从土里翻出来的黑色植物扔进了竹蒌里,有书说其白华黑实,食之不昧,山中多有此物,名字却早已不可考了。

    不昧,不昧,可这个世界,分明是错的。

   

青雘浓抹染清明,

缟白淡挑画翁鬓。

痴儿三载不言祭,

绕坟折棘拄野亭。